第99章 刻石的研究进程
  手稿是按时间顺序装订的。
  最早的几页纸张已经发脆,墨跡褪成了淡褐色。
  第一篇记录的署名是“王崇岳”,从行文语气和自称来看,是王家的某位先祖。
  “余於青山深处偶得一石,其色如墨,其质如玉,其上有古字,形制奇诡,不可辨识。初以为古碑残片,携归府中,置於案头。
  是夜,梦有巨兽自石中出,张口吞月,其声如雷。
  惊醒,见石上字跡流转如活物,以文气触之,觉有一股异力自石中涌入经脉,如饥似渴,欲噬万物。遂名之曰『噬』。”
  ——王崇岳,承平十七年三月初二。
  “承平十七年。”陈灼心算了一下,“距今至少有一百二十年了。也就是说,王家研究这块刻石,已经研究了整整一个多世纪。”
  顾青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了过来。
  陈灼將手稿向她那边偏了一些,然后翻到了下一页。
  接下来几十页的內容驳杂而重复,大多是王崇岳和他的继任者们对“噬”字文术的初步探索。
  他们的研究方法很原始。
  那就是將“噬”字文术刻印到不同材质的载体上,测试其反应。
  金石、木料、骨片、布帛,每一种材质与“噬”字文术接触时都会產生不同程度的“吞噬”反应。
  金石最稳定,布帛最剧烈。
  他们由此得出结论:“噬”字文术的適用载体以金石为上,木次之,布帛最下。
  但在测试过程中,他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  “噬”字文术每次发动,都需要消耗施术者自身的大量精气。
  吞噬一块拳头大小的铁矿石,施术者就会感到虚脱。
  吞噬更大的目標,甚至可能当场昏迷。
  王崇岳的一位弟子在尝试吞噬一头受伤的妖兽时,被文术反噬,七窍流血而亡。
  王崇岳在记录中写下了自己的困惑:
  “此法威力极大,然代价亦极巨。似有残缺,不成完整体系。”
  正是这个困惑,开启了王家百年研究的第二阶段,寻找弥补代价的方法。
  这个阶段的研究记录出自另一人之手,署名“王仲和”。
  从辈分推算,应该是王仲庭的祖父辈。
  王仲和的研究方向比王崇岳更为系统,他不再满足於单纯的材料测试,而是开始尝试从文术理论的角度解构“噬”字。
  他在手稿中写道:
  “观此法运行之轨跡,似非单字文术,而是某种复合体系之一部。
  以文气入『噬』字,可感知其笔画之间有三重气机流转,一曰『献祭』,一曰『吞噬』,一曰『转化』。
  三者缺一不可,然目前只掌握前二者,转化之法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”
  “正因『转化』缺失,精气消耗无法弥补,此术遂成『有去无回』之局。
  欲解此局,唯有以外物替代转化之功能。
  余遍试诸般灵材,发现一种產於青山深处的淡绿色矿石,可中和『噬』字文术之反噬,暂名之为『源石』。”
  陈灼读到这里,心中若有所思。
  源石的作用,果然是被王家人发现的。
  但他们並非主动寻找,而是在被迫无奈的情况下试出来的一条权宜之计。
  用王仲和自己的话说,就是“以外力补內在之残缺,乃不得已而为之,非正道也”。
  “可是后来他们还是把这条歪路走到底了。”顾青娥轻声说。
  陈灼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顾青娥在说什么。
  王家既然知道了源石的重要性,就必然要控制源石的来源。谢家的矿脉,从那一刻起,就已经被註定了命运。
  他继续往下翻。
  王仲和的研究记录持续了约三十页,其中大部分篇幅都在详细阐述源石的分类、品级和用法。
  他將源石分为三等:下品源石,呈淡绿色,质地粗糙,可抵消“噬”字文术约三次的精气消耗。
  中品源石,呈墨绿色,质地细腻,可抵消七次消耗。
  上品源石,通体深绿近黑,触手温润如玉,可完全抵消多次消耗,甚至还能略微补充施术者的精气。
  陈灼从袖中取出那三颗从谢家书房得来的源石,就著烛光仔细辨认。
  一颗淡绿,两颗墨绿。没有上品。
  “王家现在用的源石应该是下品和中品,且数量不会太多,否则也不会如此著急对谢家动手了。”
  他將源石放回袖中,翻开手稿的第三部分。
  第三部分的笔跡又换了,署名“王守一”。
  从標註的年份来看,他是王家上一代的家主,也就是王仲庭的父亲。
  王守一的手稿与前两代截然不同,不再是单纯的观察和测试,而是开始尝试对“噬”字文术进行系统化的文术修炼。
  他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:
  “既然『噬』字是某个复合体系的一部分,那么这个复合体系究竟是什么?它原本的形態是怎样的?”
  围绕这个问题,王守一做了大量的推测和验证。他將“噬”字的十六道笔画逐一拆解。
  发现其中四道笔画的走向与另外十二道截然不同。
  那四道笔画不是向內收束,而是向外延伸,像是某种引而不发的通路,指向“噬”字之外的其他部分。
  “余推测,『噬』字本非孤字,而是某套古字文术体系之第一字。
  其笔画结构中有四道延展笔画,指向另外四个字。
  若能將此五字集齐,或可重现古法之全貌。”
  王守一在手稿中画了一幅草图。
  五个古字排列成一个环形,“噬”字位於环形的左上方。
  按照顺时针方向,依次是“噬”、“消”、“融”、“化”、“归”。
  其中“噬”字笔画最完整,“消”字和“化”字只有部分笔画被还原,“融”字和“归”字则完全空白,只在旁边標註了“据推演”三个字。
  “噬、消、融、化、归……”
  陈灼默念著这五个字,又拿起刻石看了起来。
  他突然明白了。这不仅仅是五个独立的文术,而是一个连续的过程。
  吞噬目標之后,將其消化,將其融解,將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,最终归於本源。
  献祭—吞噬—转化—反哺的循环,分別对应这五个字。
  王家只掌握了第一个字的一部分,也就是“噬”字的基础运用。
  所以他们看到的只有“吞噬”和“献祭”,看不到完整的循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