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章 李相,別来无恙否?
  距离龙輦不远处,一顶平平无奇的营帐之內。
  扶苏端坐上首,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斜前方,那道泰然自处的身影。
  ——意料之中,李斯坐立难安、如坐针毡的场景並没有出现,让扶苏愈发生出几分玩味。
  静默良久,见李斯始终稳如泰山,扶苏终还是意味深长地开了口,主动打破了帐內沉寂。
  “咸阳一別,眨眼便是二年。”
  “李相,別来无恙否?”
  看似稀鬆寻常,就像故人相见般的问候,在李斯听来,却分明多了一丝嘲弄。
  明白扶苏是在讥讽什么,李斯也不扭捏,只嘆息著释然一笑。
  “是啊~”
  “眨眼间,便已是沧海桑田。”
  “就仿佛昨日,公子才因諫言触怒陛下,而謫居边关。”
  “一觉醒来,便是始皇驾崩,二世皇帝將立……”
  “快。”
  “时间,过得可真快。”
  言谈间,李斯语气不疾不徐,面色淡定如常。
  甚至还带著一丝看淡生死,看破红尘的释然。
  感怀唏嘘片刻,便又在扶苏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下,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  “公子,也无需言语试探。”
  “自陛下驾崩那日,赵高寻臣密谋时起,臣便知:臣与公子,再无共存於世的道理。”
  “不是公子奉詔自戕,便是如眼下这般——公子扭转乾坤,而臣,则行將就木。”
  说著,李斯不由自嘲一笑。
  沉默片刻,再兀而发问:“臣之死,公子是如何盘算的?”
  “骤病暴毙?”
  “畏罪自尽?”
  “亦或是如商君那般,车裂分尸,明正典刑?”
  见李斯一副兴致盎然,绝非隨口问起,而是真的很感兴趣的模样,扶苏心下也不由一奇。
  “重要吗?”
  …
  “即知必死,又何必纠结死法?”
  “即知必死无疑,今日,又何必做那忠良之態,助我平復事端?”
  “——是为身后名?”
  “还是料定自己九死一生——还有一道生门可谋?”
  这一回,李斯却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。
  明知自己必死,还有必要关心具体的死法吗?
  既然必死,又何必大费周折,配合扶苏演这么一齣戏,平白帮『敌人』收拾局面?
  这两个问题的答案,只在瞬间,便出现在了李斯脑海中。
  真正让李斯无从说起的,是扶苏眼中的自己,竟然是这般……
  “在公子看来,李斯,竟是这样的人吗?”
  “——为一己之私倒行逆施;待事不可为,再拼死搅混局面,损人而不利己的小人?”
  闻听李斯此言,扶苏面上玩味之色顿消。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油然而生的慍怒,以及明明在压制,却仍外溢到脸上的鄙夷。
  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  “李相难道还真当自己,是什么忠臣良將、国家栋樑不成?”
  “此间之事,天下人看不透、隨驾公卿臣僚看不透,莫非便无人看得透了?”
  “纵使当真无人看透,事实真相——沙丘之变的真相,便当真是今日,隨驾臣僚所看到的这般吗?”
  …
  “一场好戏作下来,李相,莫非连自己都骗过去了?”
  说到最后,扶苏本还暗含怒意的语调中,又再次带上了浓浓的讥讽。
  望向李斯的目光,也全然带上了鄙夷。
  ——都特么矫詔迫害皇位继承人,左右皇位传承了!
  还一口一个『在你眼里,我就是这样的人吗?』,这不纯纯膈应人?
  简直就是既要从事服务类行业,又要树立標誌性建筑。
  又当又立。
  感受到扶苏语气中的恼怒,以及望向自己的目光中,那恨不能溢出眼眶的鄙夷,李斯再自嘲一笑。
  眸光黯淡间,却是自顾自地,回答起扶苏先前的提问。
  “公子適才问:即知必死,又何必纠结死法?”
  “臣愚见,確有纠结的必要。”
  “——非为身后之名,亦非为宗族、后嗣所谋。”
  “而是於大秦、於宗庙社稷而言,臣的死法,很重要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若臣骤病暴毙,那今日这场戏,便会是录於史册的真相。”
  “若臣畏罪自尽,那么,公子口中的『沙丘之变』一说,便或可为野史。”
  “及正史,则会以此推断:大秦左相李斯,为始皇帝殫精竭虑,然因其好申商之言,而不容於好儒的二世皇帝扶苏。”
  “若臣,因谋逆之罪而坐死,那『沙丘之变』,便会为天下人所知。”
  “今日这场戏,公子,便算是白作了。”
  说罢,李斯顾自摇了摇头:“公子,是不会白作这场戏的。”
  “臣,自也不会坐罪治死,明正典刑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扶苏隨之默然。
  虽然很不愿意承认,但扶苏还是不得不无奈点头。
  李斯说的是对的。
  今日这场戏,就是给天下人——给所有不明真相的人,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。
  目的,便是將『沙丘之变』四字,彻底从这个位面的时间轴上抹去。
  也就是先前,蒙恬再三提醒扶苏的:既然大局已定,就应该爭取將事態,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內。
  而李斯在这场戏、这个故事当中起到的作用,是无比重要的。
  李斯,既是这个故事的亲歷者、见证者,也同样是这场戏的演绎者。
  別说是因『谋逆』的罪名,被明正典刑了——但凡未来短时间內,李斯因某种蹊蹺的原因而死,沙丘之变的盖子,便有可能要掀开一角。
  一旦盖子捂不住,沙丘之变为天下人所知,那扶苏这个二世皇帝,便要觉得身下的皇位烫屁股了。
  扶苏思虑间,李斯仍在自顾自说著。
  “至於说,明知必死,又为何还要配合公子,作今日这场好戏?”
  “並非公子適才所言:九死一生,谋那仅存的一道生门。”
  “——臣之所为,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一道生门。”
  “早自公子拒奉矫詔时,臣,便已是十死无生了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十死无生,本该引颈就戮。”
  “仍配合公子做戏,为的,却是我大秦的宗庙、社稷。”
  “——公子自可不信。”
  “但臣今日所为,確因此般。”
  听闻李斯这一席话,扶苏面上鄙夷依旧,丝毫没有因为李斯张口闭口『宗庙社稷』,就將李斯当成一个人来看待。
  ——扶苏根本就不信李斯,有如此高风亮节、这般宏大格局。
  岂料李斯接下来一番话,却让扶苏惊愕之余,竟意外洞悉了原本的位面,鲜少为人所注意到的『粗枝末节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