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8章 好故事
  “无论公子信或不信,於臣而言,皆无不同。”
  “即便公子信了——真当臣是『忠良』,臣,也仍是十死无生。”
  “纵是公子不信——仍视臣为贼子,臣,也绝不会,也不能变成『沙丘之变』的主谋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总归是个死。”
  “也终究不会和沙丘之变扯上关联。”
  “故而臣,並没有欺骗公子、为自己脸上贴金的必要。”
  如是一番话,算是李斯提前声明:自己说这些,没有任何的目的或图谋。
  单纯就是自我陈述。
  而后,李斯便单刀直入,將自己的心路歷程直白道出。
  “在臣看来,这世间最重要的,始终是大秦。”
  “其次,是始皇帝。”
  “再次,才是臣个人的得失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赵高找上臣,密谋逆天之事时,始皇帝已宫车晏驾。”
  “——此乃寿至而故,非人力所能扭转。”
  “於是,臣所在意、看重的,便只剩下大秦和自己。”
  “大秦在先。”
  说著,李斯自然地垂眸,短暂陷入对过往的追忆。
  本还中气十足的嗓音,也莫名蒙上了一层梦囈般的怪调。
  “始皇驾崩,二世將立。”
  “若论诸公子中,谁人即位对大秦最有益?”
  “看似长公子,是毋庸置疑的首选。”
  “然实则,相较於其余诸公子,长公子唯一的优势,便在於占了个『长』字。”
  “论其他,长公子,却也可能是诸公子中,最差的选择。”
  “——这並非臣的看法。”
  “而是始皇帝,曾与臣再三商討过后,所得出的结论……”
  在李斯梦囈般空洞的话语声中,扶苏也在不知不觉间,被拉入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画卷。
  画面中,始皇帝眉头紧锁,面容憔悴。
  李斯则欲言又止,若有所思。
  君臣秉烛夜谈,甚至再三爭执。
  最终,却仍艰难达成了一致:公子扶苏,是最稳妥的选择,同时,也可能是最糟糕的选择。
  ——以商鞅变法得强,奋六世之余烈而得一统,將『集权』二字写进骨子里的大秦帝国,居然要出一位好儒的皇帝!
  始皇帝否认的、厌恶的一切,都有可能因为这个二世皇帝的学术思想倾向,而在华夏大地成为现实!
  这种可能性,让始皇帝寢食难安,如鯁在喉。
  但从另外一方面,这个二世皇帝,又是始皇诸子中最年长、最稳重的那一个。
  可能会惹出祸事;
  但惹的祸肯定大不到哪里去。
  下限有保障。
  上限却极低——甚至可能低到与下限齐平……
  “所以,臣当时认为:让公子胡亥即位,於大秦而言,未必就是更差的选择。”
  “至少公子胡亥不好儒。”
  “臣与二世皇帝胡亥,便也不会因政见之爭,而使朝堂因『君臣不和』而动盪。”
  “有可能对大秦更益,且必定对臣更有益——这,是臣当时,同意与赵高合谋的原因所在。”
  好一番长篇大论、自我谋私,隨著李斯最后的总结收尾。
  自是说得李斯口乾舌燥,嗓音也稍沙哑了些。
  不等扶苏从李斯的描述、追忆中回过神,李斯便轻咳两声清了清嗓,再道:“及今日之事,亦然。”
  “公子拒奉矫詔,臣,便已是获罪於天。”
  “已全然顾不上自己的得失,自然,便要再为大秦做些什么。”
  “——公子即立已成定局,这同样不是臣所能扭转、改变的。”
  “將来,二世皇帝扶苏是做明君、或昏君……”
  “遥远的未来,臣无法左右——也多半见不到了。”
  “唯一还能为大秦做的,便是配合公子,让『沙丘之变』消弭於天地间,使公子稳稳即位。”
  “镇压朝野,稳固朝纲,也算是臣临死前,仍未辜负始皇帝知遇之恩,及『左相』一职之责……”
  ……
  话音落下,李斯的自白终於告一段落。
  而在上首主位,扶苏却听得一时出了神。
  如果说,李斯以『我是为宗庙社稷好』的说辞,为自己谋求生路,又或是死后哀荣、宗族庇佑,扶苏倒还能保持质疑。
  但在摒除所有干扰因素,由李斯在『无欲无求』的状態下做出这样一番表述时,扶苏却全然没了质疑的理由。
  正如李斯所言:无论如何,李斯都是必死不可的。
  且无论如何,李斯都不能是因『沙丘之变』而死。
  在未来的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,李斯会平平无奇地死去。
  扶苏会给予李斯平平无奇的哀荣,让李斯的宗族,平平无奇的走向衰败。
  没人会当李斯是忠臣。
  也没人会將李斯,视作谋划『沙丘之变』的乱贼。
  李斯说的这些话,什么都影响不了。
  却在李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度,影响了扶苏这个自后世而来的灵魂,对这段歷史的再认识。
  ——沙丘之变,不只是李斯为了自己、为了扶立一个不好儒的秦二世搞出来的。
  也同样有为大秦好、让大秦更好的考量。
  虽然这个考量的对错有待商榷,但至少有这么个动机。
  这一发现,让扶苏恍惚间,久久没能从思绪中缓过神。
  漫长的思考过后,扶苏,也终於给出了自己,针对李斯这一番自白的答覆。
  “李相,给我讲了个好故事。”
  “我也有个好故事。”
  “李相,当是想听的吧?”
  平和的话语声,也终引得李斯含笑点下头。
  便好似一位友人,顺从地向扶苏示意:但说无妨。
  “先皇驾崩当日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  “梦境中,我並不在上郡——並不在肤施大营。”
  “而是宛若神明,自高空中,俯瞰天地万物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在沙丘,我看到父皇弥留之际,再三託付赵高:务必速召扶苏前来。”
  “也看到赵高与李相,於父皇榻前密谋:或可矫詔赐死扶苏,与立胡亥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而后,我在上郡肤施大营,看到了我自己。”
  “我,看到了公子扶苏。”
  “詔书一至,公子扶苏哀痛欲绝,决然自戕。”
  “上將军蒙恬再三言劝,却终究没能拦住公子扶苏,那一声决然悲呼。”
  “——父而赐子死,尚安復请……”1
  扶苏娓娓道来,李斯仿若神游方外。
  那梦境,每由扶苏描述出一句,李斯面上,便会多一分恍然。
  『梦境』还在继续。
  扶苏的复述,仍在继续。
  “公子扶苏死了。”
  “自戕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蒙恬也死了。”
  “自戕於阳周狱。”
  “死之前说:我本有举兵做乱的能力,却不愿这么做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蒙毅,也死了。”
  “被赵高处死在代郡。”
  …
  “李相可知那梦境中,我大秦如何?”
  “李相、赵高又如何?”
  “可知我大秦,在二世皇帝胡亥手中,成了怎般模样?”
  ·
  ·
  ·
  ·
  ·
  1.
  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节选译文:
  ——……使者连连催促。扶苏为人仁爱,对蒙恬说:【“父亲命儿子死去,还要请示什么!”】立刻自杀而死。
  蒙恬不肯自杀,使者立刻把他交付法吏,关押在阳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