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知道太多,县衙无能
  宿地一安下,闻伯便先替韩季通正了肩。
  只听“咔”地一声,副车里顿时闷出一阵汗。
  阿福在外头听得自己肩膀都疼了一下。
  “这老吏倒真能忍。”
  “能忍,说明还没到绝处。”
  崔慎在旁低声道。
  “真到绝处的人,方才那坡口上,就该先把包扔了换命。”
  “他没扔。”
  “说明这包里的东西,比命还重,至少在他眼里是。”
  等伤势收拾得差不多,天也擦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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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韩季通终於被带到主车边。
  这回他没再抱得那么死。
  可那包仍压在腿上,像是隨时都能重新攥紧。
  杨暄看著他,没先问包里有什么。
  而是先问:
  “你既是盐井县前典吏,为什么会在山道上逃命?”
  韩季通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久到火堆都轻轻爆了两下。
  最后,他才哑著声道:
  “因为小人不想再替他们做假帐了。”
  “也因为……小人知道得太多。”
  崔慎顺势问:
  “他们是谁?”
  韩季通唇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,又像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。
  好一阵,他才低声吐出几个字:
  “井户头。”
  “牙行掌事。”
  “马帮头。”
  “还有……县里、州里那些吃乾股的人。”
  阿福在旁听得都愣了。
  这老吏一句话,竟把他们前头一路拼出来的那张粗图,一下说实了大半。
  韩季通继续道:
  “小人原先只是掌旧册、旧契、旧井课。”
  “可后来越做越不对。”
  “帐上官井有数,地上出盐却对不上;井户名册看著齐,里头却有许多空名、死人名;还有几口最出盐的大井,帐面上明明写著归官,实际……实际早被人用白手套和假契分了出去。”
  他声音越说越低。
  像每一个字都不是从喉咙里出,是从旧帐烂纸里刮出来的。
  崔慎听得眼皮直跳。
  这已经不是普通烂帐了。
  是从井、人、货到衙门壳子,全被掏空了一遍。
  “所以你带出来的是帐?”
  杨暄终於看向那个油布包。
  韩季通这回没再躲。
  他慢慢把包放到膝上,一层层解开。
  里头先是油纸。
  油纸里,是三册旧簿,两张折得极小的契纸,还有一份边角都磨得发软的井口分图。
  火光一映,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批註和改痕便露了出来。
  阿福只看一眼便头疼。
  崔慎却呼吸都轻了。
  这种东西,若是真的,便不是简单“有用”。
  而是能在到任前,先替他们把盐井县的半条命脉摸出个大概来。
  韩季通手指按在其中一本旧簿上,声音发涩:
  “这是三年前的井课旧簿。”
  “这是后来被改过一次的分运册。”
  “这两张契纸,一张是假的,一张……原本是真的,后来被人换了名头。”
  “小人原想把这些送到州里去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他自己先苦笑了一下。
  “可走到半路,小人才想明白。”
  “州里若真肯管,县里也不会烂成这样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极平。
  可平得叫人心里发冷。
  因为它不是猜。
  是一个在烂帐里泡了多年的人,最后得出的结论。
  杨暄没有立刻去翻那些簿册。
  他只是问:
  “那你为何还往南走?”
  韩季通抬头,看著主车里的人,眼神极复杂。
  “因为小人听说,新来的县令是从长安打出来的杨家子。”
  “也听说,这一路上,您在驛里抓过递话的,在铺口撕过留人的,眼下还没到地头,便已经在沿途摸姚州的盘。”
  “小人不知道您能不能成。”
  “可至少……至少您不像那些只会拿印坐著等分帐的人。”
  这已近乎半句投名了。
  可杨暄却没顺著接。
  他只淡淡道:
  “你这是走投无路,拿我再赌一把。”
  韩季通嘴唇一抖,终究还是低下头。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杨暄看了他片刻,才道:
  “赌可以。”
  “但我不喜欢糊里糊涂的赌。”
  “这包里的东西,我可以先收著看。”
  “你的人,我也可以先护著。”
  “可从现在起,你得把你知道的,分清轻重,一层层给我说实。”
  “若有一句是拿来糊我的,你今日这条命,我也能明日再放回山里去。”
  这话不重。
  甚至比方才坡口那场短斗还平。
  可韩季通听完,背后却隱隱发寒。
  因为他看明白了。
  眼前这个新县令救他,不是出於一时善心。
  是看中了他脑子里和包里的东西。
  而这恰恰说明,对方是真能用这些东西的人。
  韩季通深深吸了口气,终於俯身:
  “小人明白。”
  “那先说第一件。”
  杨暄道。
  “盐井县最值钱的,是哪口井?”
  韩季通几乎没有犹豫。
  “青岙井。”
  “再说第二件。”
  “青岙井名义上归谁?”
  韩季通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名义上,归县衙。”
  “实际上?”
  火光轻轻晃动。
  韩季通抬头,脸上那点迟疑终於被咬断。
  “实际上,早不在县衙手里了。”
  这一句一出,火边几个人都静了。
  阿福虽不懂盐井,可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。
  一个县最值钱的井。
  名义归官,实际上却不在官手里。
  那这盐井县,还剩下几分像个县?
  崔慎指尖都微微发热。
  这便是他们一路猜出来却还没彻底落实的那层烂。
  不是县衙无能。
  而是县衙早成了一张供人掛名的皮。
  真正吃肉的,另有其人。
  杨暄神色却没变。
  他像是早猜到会是这个答案,只继续问:
  “在谁手里?”
  韩季通嘴唇发乾。
  “不是一只手。”
  “井口由井户头管。”
  “盐路由马帮线压。”
  “帐面由牙行白手套洗。”
  “县里有旧吏替他们补章。”
  “州里……州里有人拿分例。”
  “所以小人才说,青岙井从来不真在县衙手里。”
  “它是在一串人的手里。”
  这比“在某家豪强手里”更麻烦。
  也更值钱。
  因为这说明,盐井县那口最肥的井,不是被一个人偷了。
  是被一张早就盘好的网分了。
  谁也未必全吞。
  可每个人都吃著一口。
  这样一来,新县令若真想碰,碰的便不是一户,而是整张网。
  闻伯听得眉头髮紧。
  “那这地方还怎么治?”
  没人立刻答他。
  因为这问题本就不是一句“怎么治”能说完的。
  可杨暄却在这时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似的:
  “韩季通,你在县里这么多年,可见过哪种人,明明也吃了,却又不甘只吃这一口?”
  韩季通一怔。
  这问题问得太偏。
  可偏得叫他下意识便想到一个人。
  “有。”
  “谁?”
  “莫三。”
  “就是方才那些人嘴里那个『姓莫的掌事』?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韩季通声音更低了。
  “他原先只是替牙行跑腿的,后来攀上了青岙井那边的线,专替几家人传话、补口、洗帐。”
  “手不算最大。”
  “可最会往上攀,也最会替人办脏事。”
  崔慎和杨暄几乎同时对视了一眼。
  都听懂了。
  大鱼还未必好碰。
  可这种人,恰恰是最適合先拿来撕口子的那一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