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农村(加更1)
  种田还真是个力气活。
  宋欢顶著太阳,锄头挥了半个小时,手心就磨红了。
  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看了一眼手掌,虎口那块皮绷得发亮,再过一会儿估计得起泡。
  他咬了咬牙,继续刨。
  又刨了十几下,胳膊开始发软,锄头举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落下去歪了半寸,刨在一坨硬泥巴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
  “嘶。”
  他把锄头立在田里,甩了甩手。
  爷爷坐在水渠边上,没点的烟叼在嘴里,看著他那副样子,没说话。
  宋欢歇了半分钟,又举起锄头。
  这回刨了三下,第四下就歪了,锄头砍在稻茬上,弹起来差点磕到脚。
  爷爷赶紧站起来,走过来,从他手里把锄头拿过去。
  “行了,我来。”
  宋欢不让,“再歇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  “你那是歇的事吗?你那是没干过,手嫩。”
  爷爷把锄头扛在肩上,“等手上磨出茧就好了,去外面呆著吧,这里太热了。”
  他走到田中间,举起锄头,刨下去。
  动作跟宋欢刚才差不多,但节奏不一样。
  一下接一下,不快不慢,锄头切入泥土的角度刚好,翻起来的土整整齐齐,稻茬全压在下面。
  宋欢站在田埂上,看著爷爷的背影。
  七十多岁的人了,背有点驼,胳膊上的皮鬆了,青筋凸起来,像老树根。
  但那把锄头在他手里,听话得很,举起来,落下去,举起来,落下去。
  太阳照在他背上,汗水从草帽檐滴下来,落在翻过的土里,洇出一个小圆点,很快就干了。
  宋欢看著看著,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  年轻力壮的身体,干不过七十岁的人,这找谁说理去。
  “宋欢!”
  他扭头。
  萧云卿从田埂那头跑过来,手里拎著三瓶水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  运动鞋上全是泥,裤腿卷到小腿,露出白白的脚踝,上面沾了几颗泥点子。
  她跑到他面前,把三瓶水举起来,“渴不渴?”
  宋欢看了一眼那三瓶水,又看了看她,“你哪儿买的?”
  “村里那个小卖部啊。”她喘著气,脸跑得红扑扑的,“我问六婶哪儿有卖水的,她带我去的,走好远呢。”
  她把三瓶水在怀里倒腾了一下,抽出一瓶塞进他手里,“快喝。”
  宋欢接过来,瓶身是凉的,上面凝著水珠。
  他拧开盖子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  水从喉咙滑下去,凉到胃里,整个人都鬆了一下。
  萧云卿看他喝了,抱著另外两瓶往田里跑。
  “爷爷!喝水!”
  她跑进田里,脚踩在刚翻过的土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,差点摔倒,晃了两下稳住了。
  爷爷停下来,接过水,看著她那张被太阳晒红的脸,笑了。
  “你这孩子,跑这么远买水。”
  萧云卿笑嘻嘻的,“不远的,走一会儿就到了。”
  爷爷拧开盖子,不过自己没喝,而是又递迴去,“你也喝。”
  “我还有呢。”她举起手里另一瓶,晃了晃。
  爷爷看著她那副献宝的样子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  他看了一眼田埂上站著的宋欢,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,心里头那点东西,说不清楚,但就是高兴。
  太阳慢慢往西边滑,光线变成橘红色。
  田翻了快一半,爷爷说够了,明天再来。
  三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。
  宋欢扛著锄头走在前头,萧云卿跟在后头,手里攥著那把一天没怎么用的小铁铲,爷爷挑著空水桶走在最后面,扁担咯吱咯吱响。
  村道上的人多起来了。
  有人扛著犁耙收工回家,有人牵著牛从田里回来,有人端著碗坐在门口吃晚饭。
  看到这三个人,都停下来打招呼。
  “老宋,今天带孙子下地了?”
  “可不是。”爷爷笑得大声,扁担晃得更厉害了。
  “你孙子有出息啊,城里读书还回来帮忙。”
  “那是。”爷爷的声音里带著点得意,“江城一中的,还是全校第二。”
  宋欢走在前头,听到这句话,脚底下一个趔趄。
  全校第二?他什么时候考过全校第二?
  上次月考全校五十多,爷爷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全校第二。
  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。
  爷爷冲他挤了一下眼睛,那表情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。
  宋欢无语了。
  行吧,您高兴就好。
  旁边田埂上走过一个大叔,扛著一把铁锹,皮肤晒得黝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  他看著萧云卿,笑眯眯的,“老宋,这小姑娘是谁家的?长得真好看。”
  爷爷还没来得及开口,萧云卿先说话了,“我是他同学,来玩的。”
  声音脆生生的,大大方方的。
  大叔笑得更开了,“同学好,同学好。城里的小姑娘就是白净。”
  萧云卿脸红了一下,但嘴角翘著。
  走了一段,又碰见一个挑著水桶的大婶。
  大婶放下水桶,擦了擦汗,看著宋欢和萧云卿,眼睛里全是羡慕。
  “老宋,你命真好。孙子孙女都回来帮忙。”
  爷爷摆摆手,“什么孙女,那是欢欢的同学。”
  “同学?”大婶看了萧云卿一眼,又看了宋欢一眼,笑了,“哦,同学啊。”
  那个“哦”字拖得老长,意味深长的。
  萧云卿低著头往前走,步子快了不少。
  宋欢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  她小声说,“他们怎么都这么热情?”
  “农村就这样,谁家来个生人,全村都知道。”
  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婶。
  大婶正挑起水桶往前走,背影矮矮的,扁担在肩膀上一闪一闪的。
  “她看起来好善良,好朴素。”萧云卿说,语气里带著点感慨。
  宋欢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善良?朴素?
  他想了想,“有一点吧,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。”
  萧云卿扭头看他,有点奇怪,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  宋欢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他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  前世爷爷奶奶走之后,他回来处理老房子的事。
  那些以前笑眯眯叫他“欢欢”的邻居,突然变了脸。
  张家说这块地是他们的,当年只是借给爷爷种。
  李家说那个墙角应该往里面挪半尺,当年划界的时候划多了。
  王家更直接,趁著老房子没人住,直接在院子里种了一排甘蔗,说这块地荒著也是荒著,不如给他们用。
  为了一尺地界,为了几棵果树,为了一堵墙的位置,几家人吵得不可开交。
  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杯子,有人站在门口骂街,骂的话难听得要命。
  他那时候站在老房子门口,看著那些人,觉得陌生得很。
  明明小时候都抱过他、给他糖吃、摸著他头说“欢欢真乖”的人,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。
  后来那块地他也没爭,直接卖了。
  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回来过。
  不是不想回来,是不知道回来干嘛。
  房子没了,地没了,爷爷奶奶也没了。
  那些笑呵呵的脸背后藏著什么东西,他不想再去猜了。
  农村终究是农村。
  有些时候,人穷的不只是钱包。
  “宋欢?”萧云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  他回过神,发现自己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面,已经停下来了。
  “你怎么了?”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担心。
  “没什么。”他笑了笑,“走吧。”
  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萧云卿跟在他旁边,走了一会儿,又开口了。
  “你刚才说那些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什么话?”
  “你说那个大婶的话。”她学他的语气,学得不太像,但意思到了。
  宋欢没说话。
  萧云卿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能说这个话?村里人对你不挺好的吗?”
  她语气里带著点责怪,但更多的是不解。
  在她看来,这些人確实挺好的。
  笑眯眯的,打招呼的,夸她的,给爷爷递烟的。
  哪一样都挑不出毛病。
  宋欢想了想,说了一句,“有些人不能看表面,他们看起来对你好,但实际上的真实想法,谁又知道呢?”
  萧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  她看著他,眉头皱起来,“你是不是想太多了?”
  “可能吧。”宋欢没再说什么。
  或许吧。
  或许真的是他想太多了。
  或许前世的那些事,这辈子不会发生。
  或许这些人就是单纯的善良,没有什么別的心思。
  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,加快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