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睡吧(加更2)
  因为老家里的房间不多,又有几间被颱风打坏了,於是宋欢和萧云卿只能暂时挤在一间房间里了。
  萧云卿走过去推开门,往里看了一眼。
  房间不大,一张老式木床靠墙放著,床架是深红色的,漆面斑驳,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顏色。
  床上铺著蓝底碎花的被子和枕头,叠得整整齐齐,被面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,暖暖的。
  墙角堆著一堆稻草,稻草上面蹲著一只母鸡,羽毛是棕黄色的,尾巴翘著,正窝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  萧云卿愣了一下,凑近看了一眼。
  母鸡也歪著头看她,眼睛圆圆的,黑亮黑亮的。
  翅膀底下露出几个鸡蛋,白花花的,圆滚滚的。
  “它在孵蛋?”她压低声音,像怕吵到它。
  奶奶在堂屋里应了一声,“对,那几只鸡再过十来天就出壳了。你別动它,它不啄人。”
  萧云卿点点头,退后一步,又看了那母鸡一眼。
  母鸡已经把头转回去了,窝在稻草上,眼睛半闭著,安安静静的。
  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  房间里有一股鸡的味道,不算重,淡淡的,混著稻草和木头的气息。
  说不上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
  “怎么样?住得惯吗?”宋欢这时候走过来靠在门框上,看著她。
  萧云卿转过来,“当然住得惯,就是……”
  “就是什么?”
  “就是这床好高。”她指了指那张床,床板离地面快到她腰了,“怎么上去的?”
  宋欢笑了,“踩那个。”
  他指了指床前那张矮凳,木头做的,四条腿,凳面磨得发亮。
  萧云卿看了看那张矮凳,又看了看床,点点头,表示明白了。
  她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被子。
  被面是棉布的,洗得发白,但摸上去很软,太阳晒过的味道更浓了。
  “晚上你睡床。”宋欢说。
  萧云卿扭头看他,“那你呢?”
  “我打地铺唄。”他先把一张草蓆铺在地上,又从门后面拿出两床旧棉被,摞在一起,往草蓆上一放,又抱了一床薄被子当盖的,“这不就行了。”
  萧云卿看著地上那两床被子,又看了看他,“地上硬不硬?”
  “不硬,小时候暑假回来,天热,我奶奶就给我打地铺。睡得好著呢。”
  萧云卿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,手指在被面上画圈。
  画了一会儿,心声飘过来了,轻轻的。
  [他睡地上……]
  [会不会著凉?]
  [要不要让他睡床上?]
  [不行不行,那怎么睡。]
  [算了,不管了。]
  宋欢假装没听到,转身出去搬东西。
  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院子里亮了一盏灯。
  不是那种亮晃晃的电灯,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掛在堂屋门口的屋檐下,光线昏黄黄的,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。
  鸡已经回窝了,鸭也进了棚,鹅在门口排成一排,头缩在翅膀底下,像一坨坨白色的石头。
  远处的田里有蛙叫,咕咕呱呱的,此起彼伏。
  墙角有虫鸣,唧唧唧的,像在开音乐会。
  爷爷洗完澡,坐在堂屋里看电视。
  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,二十一寸的,屏幕灰濛濛的,声音有点劈。
  他看的是一个什么抗战剧,枪炮声从喇叭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  宋欢一扭头,刚好看到战士手撕鬼子那一幕。
  宋欢嘴角扯了扯。
  牛逼!
  奶奶在厨房里热了几个菜,中午剩的红烧肉,又炒了一盘青菜,煮了一锅紫菜蛋花汤。
  四个人围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吃饭。
  桌上的灯泡晃了一下,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了。
  萧云卿端著碗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嚼了嚼,眼睛眯起来。
  “好吃。”她说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  奶奶笑了,“中午剩的,欢欢做的。”
  萧云卿扭头看了宋欢一眼,又夹了一块。
  吃完饭,宋欢洗了碗,从灶台后面翻出一个煤油灯。
  铁皮的,底座锈了一块,灯罩上蒙了一层灰。
  他擦了擦,拧开盖子,添了煤油,把灯芯剪了剪,点著了。
  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,黄澄澄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,在墙上投出一圈光晕。
  他举著煤油灯走进房间,放在桌上。
  萧云卿已经洗过澡了,换了身乾净衣服,白t恤,运动短裤,头髮放下来了,披在肩膀上,还没干透,发尾湿湿的。
  她盘腿坐在床上,靠著墙,被子盖到膝盖。
  那窝母鸡还在墙角蹲著,眼睛闭著,呼吸很轻,翅膀底下的鸡蛋被它的体温焐著,蛋壳上有一层细细的水雾。
  萧云卿看了那母鸡一眼,又看了看宋欢。
  “你睡地上冷不冷?”
  “不冷,被子够厚。”宋欢从柜子里翻出枕头,往地铺上一扔,又拿了一床薄被子当盖的。
  他打了个哈欠,把煤油灯的火焰调小了一点,光暗下来,房间里的影子变重了。
  “睡吧。”他躺下来,脸朝著天花板。
  房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  萧云卿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睁著,看著头顶的房梁。
  房梁是木头做的,很粗,一根一根横在头顶,被烟火熏得发黑。
  上面掛著几串干辣椒和一捆稻草,影影绰绰的。
  “宋欢。”她开口了。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?”
  宋欢想了想,“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了,大概……清朝的吧。”
  萧云卿愣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房梁。
  木头上的纹路很深,一圈一圈的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  “清朝的东西,那不得好几百年了?”
  “差不多吧,听说修过好几次了。”
  她没说话,盯著房梁看了一会儿。
  那根木头安安静静地横在那儿,几百年前被人砍下来,削平,架上去,然后就一直在这儿了。
  看著一代一代人出生,长大,变老,离开。
  她突然觉得这房间不破,甚至有点厉害。
  宋欢翻了个身,面朝她这边。
  煤油灯的光很暗,只能照出他的轮廓,看不清表情。
  “还没睡啊?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困的。
  “睡不著,我们聊聊天吧。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侧过身,面朝他。
  宋欢打了个哈欠,“聊什么?”
  “隨便。你小时候在村里都干嘛?”
  “爬树,抓鱼,偷人家的木瓜。”
  “偷木瓜?”萧云卿的声音高了半度,“你不怕被抓?”
  “怕什么,村里的孩子都偷。谁家种了果树,一到熟的季节,树底下全是小孩。大人看到了就骂两句,也不当真。”
  萧云卿笑了,笑得被子跟著抖,“你小时候还挺坏的。”
  “那叫调皮,不叫坏。”
  “调皮就是坏。”
  “行行行,我是坏蛋。”
  “还是笨蛋!”
  “靠。”
  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  宋欢又打了个哈欠,眼皮重得撑不住了。
  “睡吧,明天还要赶集。老公鸡一大早就要叫了,睡不了多久。”
  萧云卿“嗯”了一声,但没闭眼睛。
  “赶集好玩吗?”
  “还行,有卖吃的,有卖玩的,挺热闹。”
  “那我要早点起来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  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光晕在墙上晃了晃。
  宋欢等著她继续说,等了十几秒,没动静。
  他侧过头,往床上看了一眼。
  萧云卿侧躺著,脸朝著他这边,眼睛闭著,呼吸很轻很匀。
  被子盖到肩膀,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,手指微微蜷著,像抓著什么东西。
  睡著了。
  刚才还说睡不著,话还没说几句就睡著了。
  这丫头。
  宋欢笑了笑,把她踢到被子外面的脚盖好,然后躺回去,脸朝著天花板。
  房间里的光很暗,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著,把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  墙角那窝母鸡发出很轻的咕咕声,像在说梦话。
  应该是梦到帅气的公鸡了。
  难道是……坤哥?
  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,远的地方有蛙叫,咕呱咕呱的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放平。
  听著近在咫尺的呼吸声,听著窗外的虫鸣,听著远处田里的蛙叫。
  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听了很多年的老歌,不吵,很安心。
  意识慢慢沉下去,像泡在温水里。
  晚安,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