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三秒
  九月初二,辰时。
  朱由检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大亮。他躺了片刻,让脑子里的记忆重新过了一遍——九月初一,登基第七天,国库八十七万两,辽东欠餉四月,陕西人吃人。
  王承恩端著洗漱用具进来,见他睁眼,连忙上前伺候。
  “皇上,魏公公来了,在殿外候著呢。”
  朱由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  魏忠贤。
  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。歷史上,这个人会在两个月后被贬去凤阳,途中自縊。死之前,他权倾朝野七年,杀人无数,贪了八百万两。
  但杀一个人容易。杀完之后呢?
  “让他进来。”
  魏忠贤进来了。
  五十九岁,身材高大,一身蟒袍,走路带风。他在殿中跪下,行了大礼:“老臣魏忠贤,叩见皇上。”
  朱由检没有叫他起来。
  就让他那么跪著。
  记住我们101看书网
  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  殿內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。王承恩垂首立在门口,大气不敢出。
  魏忠贤跪在地上,额头贴著地,一动不动。但朱由检注意到,他的后背微微绷紧。
  “厂臣起来吧。”朱由检终於开口。
  魏忠贤站起来,垂手而立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但眼角余光正在飞快地打量面前这个十七岁的皇帝。
  “厂臣来有什么事?”
  “老臣听闻皇上龙体欠安,特来请安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不卑不亢。
  “朕没事。厂臣辛苦了。”
  “老臣不敢。皇上保重龙体要紧。”
  沉默。
  又是三秒的沉默。
  “厂臣还有事吗?”
  魏忠贤的眼神闪了一下:“老臣……无事。只是……老臣年迈多病,想在皇上面前討个恩典,准许老臣回凤阳守陵。”
  朱由检看著他。
  歷史上,魏忠贤在这个时候上书请辞,是试探。试探这个十七岁的新皇帝敢不敢动他。
  “厂臣要出宫?”朱由检说,“朕还没批覆,你怎么知道朕会批?”
  魏忠贤愣住。
  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魏忠贤矮半个头,却让这个权倾朝野七年的九千岁不自觉往后缩了缩。
  “厂臣在宫中几十年,看著朕长大的。朕是个什么样的人,厂臣应该清楚。”
  魏忠贤的喉结动了动:“老臣……老臣不敢揣测圣意。”
  “不敢?”朱由检笑了,“厂臣手上有五虎、五彪、十狗、四十孙,遍布朝野。厂臣若出宫,这些人怎么办?”
  魏忠贤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臣……臣不敢……”
  “朕知道你敢。”朱由检转身,背对著他,“但朕不敢。”
  魏忠贤的呼吸重了。
  “厂臣掌权七年,想杀你的人能绕紫禁城三圈。朕若放你出宫,不出一个月,你的尸体就会被人从凤阳抬回来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“到时候,那些杀你的人,下一个要对付的是谁?”
  魏忠贤的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  “是朕。”朱由检说,“他们帮朕剷除了阉党,下一个要剷除的,就是朕这个不听话的皇帝。”
  殿內死一般的寂静。
  “厂臣,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  魏忠贤的额头贴在地上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  “你贪吗?”
  魏忠贤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  “说实话。”
  “……贪。”
  “你杀人吗?”
  “……杀过。”
  “你对先帝,忠心吗?”
  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:“先帝於老臣有知遇之恩,老臣万死难报。”
  朱由检点点头:“那朕再问你——你贪的钱,进了谁的腰包?你杀的人,是为谁杀的?”
  魏忠贤愣住了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著朱由检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。
  “朕替你说。”朱由检走到他面前,“你贪的钱,一部分自己花,大部分用来养东厂、养锦衣卫、养那些投靠你的人。你杀的人,不是为你自己杀的,是为先帝杀的——那些清流整天骂先帝荒唐,你替先帝堵他们的嘴。你掌权七年,得罪全天下,图的是先帝信你、用你、保你。”
  魏忠贤的眼眶红了。
  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  “朕不杀你。”朱由检说,“朕也用你。但不是让你杀人,不是让你贪钱,是让你做一件事。”
  魏忠贤抬头。
  “东厂、锦衣卫,朕要收回来。但这两个衙门的人,朕不动。你这些年安插的亲信,朕也不动。你魏忠贤,还是厂臣——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:盯著那群文官,谁贪,谁结党,谁误国,报给朕。”
  魏忠贤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  “你不是问朕为什么不让你出宫吗?”朱由检俯下身,“因为朕要用你这把刀。刀太锋利,会伤手;刀太钝,砍不动人。你这把刀,用了七年,刚好。”
  朱由检直起身:“自己想想。想好了,给朕回话。”
  魏忠贤跪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  “厂臣还有事吗?”
  魏忠贤磕了一个头:“老臣……谢皇上不杀之恩。”
  “不杀你,不是恩。”朱由检放下茶杯,“是朕要用你。去吧。”
  魏忠贤退下了。
  下午,朱由检去了坤寧宫。
  周皇后正在绣一件龙袍,见他来了,连忙放下针线要行礼。朱由检摆摆手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  “皇上怎么有空来?”她脸上带著惊喜。
  “来看看你。”朱由检拿起那件龙袍,“给朕绣的?”
  “嗯。入冬了,皇上那件旧了。”她低头,脸上浮起红晕。
  朱由检看著她。这个女人,歷史上会陪他走到最后。城破那天,她自縊前说“妾从陛下多年”。那时候,她才三十三岁。
  “皇后。”
  她抬头。
  “以后,朕可能陪你的时间不多。”
  她愣了一下,隨即笑道:“皇上是天子,要以国事为重。臣妾懂得。”
  朱由检握住她的手:“但朕心里有你。”
  她的眼眶红了,却笑著说:“皇上说这些做什么……怪羞人的。”
  晚上,王承恩来报:“皇上,影卫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“魏忠贤回去后,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,什么人都不见。然后写了一封信,让人送出去了。奴才派人跟著,信送到了东厂提督王体乾手里。”
  “王体乾怎么说?”
  “王体乾看完信,烧了。什么都没说。”
  朱由检点点头:“继续盯著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那晚,朱由检在文华殿待到很晚。
  他站在那张“救亡图”前,拿起笔,在魏忠贤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  可用,但不可信。
  写完,他放下笔,看著窗外。
  月光下,紫禁城的轮廓若隱若现。
  崇禎元年九月初二,结束了。